羅世宏專欄：BBC裁員啟示　沒錢萬萬不能

 

4月15日，BBC代理執行長羅德里·戴維斯（Rhodri Talfan Davies）召集全員線上說明，宣布裁員規模介於一千八百到兩千人之間，約占總員工數的十分之一，目標是在未來兩年內再省下五億英鎊（IBC, 2026）。這是BBC十五年來最大規模的人力調整，也是一連串刪減措施的最新一章——過去四年間已累計節省了七億英鎊，但BBC的財務缺口依然持續擴大。

 

戴維斯在《媒體秀》坦言：BBC每年流失四十萬至四十五萬個繳費家戶，讓經營管理團隊相當憂慮。BBC自己的《綠皮書》也坦承，收視執照費（licence fee）收入（以實質購買力換算），比十年前本期皇家特許狀（Royal Charter，或譯皇家憲章）開始時少了約十二億英鎊，縮水四分之一。荒誕的是，94%的英國民眾每月都在使用BBC服務，但繳納收視執照費的家戶卻不到八成，且數字仍在下滑。戴維斯說：「這不是一個可持續的資金模式。」

 

近期這波人事縮編的衝擊，未來甚至可能還將導致某些頻道被關閉。例如BBC Three，這個一年製播成本高達六千六百萬英鎊的青少年頻道，據悉已列入檢討名單；滾動式更新的新聞頻道可能全面移轉網路；地方廣播也面臨進一步縮減。而BBC Studios Events製作團隊，這個向來負責王室典禮、國家重大活動的部門，素有「英國廣電業王冠珍寶」之稱，也將削減六名正式員工中的五名。一位BBC資深人士說得直白：「這感覺是某件更大事物的終結——那個人們可以跨越類型與部門建構整個職涯、定義了廣播電視本身的BBC版本。」

 

 

5月18日，前Google歐洲、中東暨非洲區（EMEA）總裁馬特·布里廷（Matt Brittin）將就任BBC第十八任執行長，成為BBC歷史上第一位完全沒有電視新聞從業經歷的領導者。媒體組織找科技人掌舵，本身就是一個重要訊號：傳統廣電的邏輯已走到盡頭，下一步的方向必須由懂平台、演算法、懂數位分發的人來把握。

 

根據英國媒體報導，一位BBC員工描述那場線上全員會議的氣氛是「憤怒」，質問「管理階層是怎麼讓事情走到這一步的」。媒體工會負責人菲利帕·柴爾茲（Philippa Childs）說：「在假新聞橫行、媒體越來越集中在少數跨國企業手中的時代，英國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一個有信心、有企圖心且擁有穩健資金的BBC。」這句話的潛台詞是：當公共廣電的資金不足以維繫其公共使命，最終受害的不只是BBC的員工，而是整個民主社會的資訊生態。

 

一位BBC資深人士則冷靜地說：「這次聲明真正的對象是唐寧街（英國政府）。這是一個求救訊號——收視執照費必須改革，否則BBC無法存活。」

 

 

就在BBC宣布大幅裁員之際，HBO Max於3月26日正式登陸英國，五天內累積了一百五十萬訂戶，打破任何串流平台在英國市場突破百萬門檻的速度紀錄。市調公司安培分析（Ampere Analysis）預測，到2026年底HBO Max的英國訂戶可望達六百萬，躋身英國第四大串流服務平台。

 

這個亮眼的成績有相當大一部分要歸功於Sky（天空電視）的捆綁式行銷策略：HBO Max訂戶中有高達77%來自既有的Sky或NOW用戶。這是一種精準的借船出海——HBO Max不必從零建立通路，Sky也藉此穩住在串流時代的中介地位，雙方各取所需。安培分析資深分析師梅薩·賈米爾（Mayssa Jamil）指出，HBO Max的成長模式主要是疊加式的、而非取代性的替換，訂戶流失率也因Sky較長的綁約期限（通常約二十四個月）而得到控制。

 

值得注意的是，68%的HBO Max英國新訂戶同時保留Netflix，同時擁有Disney+的則占46%。英國消費者並非只選擇HBO Max；對多數英國觀眾而言，HBO Max並非替代既有收視選擇。問題在於，當這層疊加效應達到某個臨界點後，誰會先被踢出訂閱清單？

 

 

面對BBC的縮編與HBO Max的擴張，不應落入「公共媒體衰敗、商業串流崛起」這種過度簡化的敘事框架。BBC的困境並非單純被Netflix或HBO Max「打垮」，而是因為三重因素的內外夾擊：收視執照費制度的財政侵蝕是長期結構性問題，數位收視習慣的轉移導致年輕世代與傳統線性電視漸行漸遠，再加上通膨造成的製作成本壓力，讓BBC不得不啟動這波裁員。

 

英國文化大臣麗莎·南迪（Lisa Nandy）最近承諾將給予BBC有史以來第一個永久性皇家特許狀，廢除每十年一次的換約機制。這是一個值得讚賞的政策承諾，但光是這個政策本身無法解決眼前的資金缺口，更解決不了「越來越多人在使用、越來越少人在繳費」的根本矛盾。

 

從倫敦回望台灣，一種格格不入的熟悉感油然而生。台灣投資公視經費的太少，約相當於每人每年僅繳納約八十元新台幣，BBC的年度經費是台灣公視的數十倍，而兩者的人口差距不過三倍。如果再對照最近台北股市市值已超過倫敦股市的事實，就更令人覺得台灣公視真是太「廉價」了！不只如此，在2025年1月的立法院預算審查中，藍白黨團曾經聯手通過媒體政策及業務宣導費「統刪60%」，個別立委甚至提案全數刪除文化部捐助公視基金會的 23 億元預算（主要針對影視及流行音樂推動業務）的年度補助，最終在輿論反彈下才改為削減1%。這場鬧劇的腳本並不複雜：政治力量利用預算槓桿對媒體施壓，這是全球各地公共廣播面臨的共同處境，但在台灣則是手段更加赤裸裸。

 

與此同時，Netflix最低價格方案是每多加一人是每月索費一百元台幣，一年即高達一千二百元，相當於台灣公視全年人均負擔金額的十倍以上。HBO Max進入英國的成功方程式——依賴既有付費電視訂戶基礎、運動賽事內容綑綁銷售、長期合約鎖客——若轉換到亞太或台灣市場邏輯，或許也同樣適用。

 

公共廣電體系的正當性危機，在全球脈絡下不是只有BBC受到衝擊，而是一場緩慢的體制性消耗。BBC代理執行長戴維斯說收視執照費制度「差不多走到壽終正寢」，但台灣的問題比這更加嚴重：公廣體系從未被建立起穩固的財務基礎。當跨國串流平台逐步改變全球觀眾的付費習慣與注意力分配，一個每人年均投入不到一個雞腿便當錢的公共媒體，薪酬福利勢必難以吸引更多優秀人才，又如何有足夠能力維繫其公共使命？這不就是典型「要馬兒跑又不要馬兒吃草」？沒錢萬萬不能，BBC正在痛苦面對的經費短絀問題，其實也是台灣政府與國會長期迴避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