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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球債市大拋售正在終結廉價資金時代

2026-09-05 09:11

圖、文/上報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債市修正,而是全球「資金價格」正在換錨。值得警惕是10年美債會5%可能不再被視為危機,而逐漸成為新常態。

圖、文/上報

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債市修正,而是全球「資金價格」正在換錨。值得警惕是10年美債會5%可能不再被視為危機,而逐漸成為新常態。

全球債券市場正經歷近20年來最劇烈的一次重新定價。彭博全球政府債券指標殖利率連漲多日上升至3.72%,創2008年以來新高;10年期美債殖利率升至4.79%左右,10年期日債30年來首次突破3%,10年期英債更高升至5.2%以上,澳洲長債殖利率則來到2011年以來高點。這已經不是美國通膨或日本升息造成的局部波動,而是一場從華盛頓、東京、倫敦到雪梨同步發生的「利率制度轉換」。

現在市場問的,不是10年美債是否突破5%,而是市場正在回答一個過去十多年幾乎被遺忘的問題:債券如何重新訂價?

自2008年爆發金融海嘯以來,零利率、量化寬鬆(QE)與全球儲蓄過剩,把資金價格壓到歷史低點。疫情過後,轉軌為「大財政年代」,各國政府以巨額財政支出維持需求。當今全球主要國家的經濟情況仍是高通膨、高財政赤字的「雙高」組合,疊加人工智慧(AI)建設又開啟新一輪資本支出競賽,意喻過去支撐高估值、低融資成本與高槓桿的廉價資金環境,可能走到了終點。

華許與油價只是火柴,財政赤字才是滿地乾柴

這波債市拋售潮的直接導火線,是聯準會(Fed)主席華許(Kevin Warsh)在傑克森霍爾(Jackson Hole)全球央行年會釋出的強硬訊號。

華許指出,在過去一年個人消費支出物價指數 (PCE)的199個細項中,有54%的商品與服務價格漲幅仍超過3%,遠高於疫情前約32%的長期水準,顯示通膨並非集中於少數品項,而仍具有相當廣度。市場因而迅速提高對9月升息的押注。

就在此時,美伊戰爭重新升級、荷莫茲海峽(Strait of Hormuz)通行持續受阻,布蘭特油價(Brent Crude)再次突破每桶90美元。能源價格是所有商品與服務的共同投入,一旦高油價維持數月,除了汽油變貴之外,亦傳導至運輸、化工、航空、農產品乃至工業生產成本的全面上升,最終形成第二輪通膨。

但華許與伊朗戰爭只是火柴,堆滿全球債市的乾柴,是日益失控的政府財政。

美債在今年8月正式突破40兆美元的規模,其中公眾持有的聯邦債務已逾32兆美元。當政府每年都必須發行巨量公債為赤字融資,市場開始要求更高的風險補償。這也是本次殖利率上升與過去最大的不同。

市場不是怕通膨,而是在向政府收「風險管理費」

如果殖利率只是因為油價上升而走高,問題或許仍屬週期性。但是,令人不安的是,長期利率上升的大部分來源,其實並不是通膨的預期,而是「實質利率」。

市場估算顯示,自伊朗戰爭爆發以來,10年期美債殖利率累計上升約0.83%,其中約92%來自實質殖利率上升;而且,10年實質殖利率已升至約2.44%。

這是一個極重要的轉折。市場不是單純相信「未來物價會更高」,而是在說即使扣除通膨,也要更求高的報酬率,才願意購買長期債券。換言之,這是「期限溢價」再現。

過去量化寬鬆的時代,央行是長債最大的邊際買家,投資人幾乎不必為持有長期債券承擔太多利率風險。但當各國央行縮減資產負債表,政府發債量反而擴張,債券市場正在重新要求政府為長期不確定性付費。簡言之,債券市場正在奪回曾被央行拿走十多年的定價權。

更麻煩的是政府開始與AI巨頭搶錢

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結構變化,是資金需求不只來自政府,也來自AI產業革命下科技巨頭的擴大資出支出。

AI革命正在變成史上規模最大的企業資本支出週期之一。資料中心、晶片、電網、輸電與雲端運算亟需巨量的融資。諸如:今年8月,美國投資級公司債發行量已達創紀錄的1,640億美元,9月市場原先預估仍可能接近1,900億美元,其中科技企業的AI相關融資是重要來源。

這創造了一個過去十多年少見的局面:美國財政部與全球最有信用的科技公司,正在同一個市場爭奪長期資金。

尤其在市場現實利益的比較下,當微軟(Microsoft)、谷歌(Google)、亞馬遜(Amazon)等企業願意提供更具吸引力的公司債利差,投資人為什麼一定要用低殖利率買30年美債?

因此 ,AI存在一個金融上的悖論。長期而言,人工智慧若能提高生產力,確實可能降低通膨;但短期而言,史無前例的資本支出卻需要吸走大量資金,反而會推高利率。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(Scott Bessent)所謂AI最終具有「反通膨效果」或許沒有錯,但在抵達那個未來以前,全球必須先付出更昂貴的資金成本。

日本3%殖利率,可能比美債5%更具歷史意義

全球資金版圖另一個巨大轉折發生在日本。

自1996年以來,日本10年期公債殖利率首次突破3%。這個數字看似仍低於美國,但其全球意義可能比美債殖利率突破5%更大。因為過去30年,日本一直是全球最重要的廉價資金輸出國。

零利率與負利率迫使日本機構投資者把巨額資金投入美債、歐債與全球資產。現在日本債券開始提供3%左右的名義報酬,海外投資的必要性自然下降。

日本央行於2024年終結負利率,只是第一步,今天改變的是全球資本的流動。當日本資金不再必須離開日本,全球最大的「廉價資金水庫」正在關閉閘門。因此,美債不能再假設海外資金會無條件當「接盤俠」。

這也是為什麼這一次從美債到日債、英債、德債、澳債都同時下跌。全球央行不再同步降息,反而開始同步面對通膨與財政壓力。紐西蘭央行9月2日已將政策利率提高至2.75%,市場也高度預期歐洲央行與日本央行接下來進一步貨幣收緊政策。

5%的高殖利率會改寫所有資產的價格

美債10年期殖利率5%的重要性,不在於這是一條神奇的金融紅線,重要的是美債殖利率本質上是全球資產定價的「重力」。

當無風險資產提供接近5%的報酬,投資人會思考:為什麼還要用極高本益比購買股票?為什麼還要追逐低收益房地產?為什麼企業要進行低報酬投資?

現在 30年美債殖利率已接近5.3%,已直接牽動美國房貸、企業融資與長期資本成本;10年殖利率愈接近5%,科技股與其他高估值資產承受的折現壓力就愈大。近期美股已在油價與殖利率同步走高的進逼下全面下跌,即是例證。

還有,更深層的影響在實體經濟。家庭房貸變貴,就會延後購屋;企業資金成本提高,就會削減投資;政府利息支出增加,又迫使財政部發行更多債券,形成「高債務—高利息—發更多債—更高的殖利率」的自我強化循環。這是40兆美元美國國債令人擔心之處。

債券市場重新成為全球經濟的「紀律者」

過去十多年,全球金融市場習慣了一個簡單邏輯,只要經濟或股市出問題,央行就會透過降息、買債與提供流動性等行動進行護盤。

只是,現在這套「央行救市函數」的公式已受到限制。在高通膨處於高位不下,油價又因戰爭上漲,央行就無法輕易降息;以及在政府財政赤字同時擴大,央行大量買債壓低殖利率,又可能被市場解讀為替財政赤字融資,也將進一步削弱貨幣信用。

這些情況可能導致出現一個新的權力制衡關係,表現在兩個層面:首先,當政府擴大財政支出,債券市場要求更高的利率;其次,當央行進行貨幣寬鬆,匯率與通膨可能立即反擊。

換言之,債券市場重新成為約束政府的力量。因此,眼前這場全球債券拋售傳遞的訊息,不是「債券崩盤」,而是過去15年的金融秩序正在退場。美債 5%的殖利率未必是終點,甚至未必是危機。但值得重新思考的是:如果5%不再是一個異常高點,而逐漸成為全球資金的新價格,那麼建立在2%利率世界上的高股價、高房價、高政府負債與高企業槓桿,都必須重新被估值。

廉價資金時代最大的遺產,是讓世界相信債務幾乎沒有代價。而這波全球債市拋售潮正在提醒所有政府、企業與投資者,當錢重新有了價格,債務也重新有了重量,以及當全球資本墊高成本、財政出現約束新條件重新形成資產定價體系,都在凸顯全球債券市場已置身在歷史轉折處。

※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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