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．林宏文
台積電第一季法說會開完隔天，台美關稅協定底定，兩件大事的關注焦點，不約而同指向台積電赴美投資。伴隨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宣布，規畫在美國總計蓋9座廠，究竟會對台灣帶來哪些效應？諸多疑慮，一次解答。台美宣布關稅協定，半導體再度成為台灣對美投資的重點，而這項協定公布後，照例也引發各方不同的聲音及討論。關於台積電投資美國，有哪些關鍵效應與衝擊值得注意？以下透過五大面向加以解析。
一、神山出走台灣？全球布局趨勢確立
首先，台積電為何得要赴美國？
此次關稅協定中，台灣將對美國投資2500億美元，其中除了半導體，鴻海、廣達、緯創、台達電等電子業投資應該也算在內。不過，半導體投資金額大，2500億美元的投資，大部分來自台積電應該是確定的。
去年，台積電原本就宣布投資美國1650億美元，如今將再增加投資金額，最主要原因是目前市場需求強，晶圓缺貨嚴重，台積電只能繼續再投資新晶圓廠，而最佳的投資地點就是美國。
台灣資源有限，電力不足，土地、人才也有限，原就很難再支撐龐大的半導體投資需求。台積電今年資本支出預計在520億美元到560億美元之間，在全球半導體企業中投資金額最大，如今更是世界市值第六大企業，這種規模已完全超出台灣能支撐負荷的地步。
比較市值全球前十大的美商公司，早都已布局全球，沒有企業會把營運據點全放在美國，更何況台積電過去幾乎只倚賴一個資源有限的台灣。
因此，5、6年前台積電開始布局全球、分散製造據點，到美、日、德等地投資，其中，美國自然是最關鍵的據點，因為台積電主要大客戶都在美國，七五％營收來自北美客戶，日本、歐洲目前營收占比只有四％到五％，除非日、歐等地出現更多大客戶，有更多產品可以生產，否則投資腳步不可能加快。
台積電赴美投資，當然也和川普政府不斷催促有關係。美國重回製造的政策，在美國總統川普的強大意志下，肩負提高就業、帶動投資的任務，如此一來，台積電有機會成為美國最重要的晶片供應商，台灣也將成為美國重回半導體製造的核心要角與受惠者。因此，在川普主導下，許多美國客戶也希望台積電赴美投資，不少客戶也同意台積電漲價，願意吸收增加的成本。尤其是像輝達、超微、博通、谷歌等生產AI晶片等業者，由於本身毛利高，晶圓價格上漲對其影響可受控制，這是促成台積電赴美投資的關鍵。
二、技術遭竊風險？核心研發保留總部
第二個問題是，赴美投資到底會不會讓台積電技術被學走？答案是，這個問題其實不太需要擔心，但很值得討論。
台積電在台灣有上萬名研發工程師，每個製程技術開發出來後，要先在母廠練習，並調整到穩定的高良率，才會正式量產，至於海外廠房則是將台灣訓練好的成功模式複製過去，時間上通常會晚兩年。日前台積電財務長黃仁昭接受訪問時提到，即使加速轉移，差距也至少一年。
換言之，台積電的研發與製程，必定在台灣總部進行，也要在母廠完成開發及改良後，才會移至海外生產，這是不可能改變的事。比較值得討論的是，企業移到海外，關鍵技術會不會被學走？
事實上，企業赴海外投資，一定多少會被學到一些，因為人才是流動的，員工到別家企業，一定會把知識與經驗帶過去。早年歐美企業、日商到台灣投資，台灣人也是學習模仿，後來出去創業，造就現在蓬勃發展的電子業。
差別在於，去美國被學走的機會，或應該說被抄襲模仿的情況，顯然比去中國要少很多。畢竟美國相較更重視智慧財產權，還有完整的司法體系，當技術被偷、人才被挖，可尋求解決及改善之道。
何況，半導體晶圓製造這一行，亞洲人比較強，且中國與台灣同質性高，也仍把製造當成國家發展政策，中國吸引外來投資，很大目的是未來可以取而代之，例如蘋果手機及特斯拉電動車，中國都透過學習並大量取代。但是，美國製造競爭力落後太久，此次川普提出重回製造的政策，也沒有一定非要由美企取而代之的想法，對外國投資者來說，這是很重要的政策差異。
三、人力成本過高？學習曲線待成長
第三個問題是，台積電在美國投資，有鑑於美國的成本高、人才不願加班、良率及毛利都沒有台灣高，隨著產能占比拉高，是否衝擊台積電獲利？
會產生這個疑慮很合理，美國成本高也是事實。但是，台積電美國廠的報價已調漲，客戶也願意付差價，高成本有機會轉嫁出去。另外，台積電美國子公司目前獲利不好，主要是還處於學習曲線的初期階段。未來，台積電美國廠的良率、交期及獲利等績效，經過一段時間學習後，應該有機會與台積電母公司亦步亦趨。也就是說，當台積電陸續完成美國員工訓練、供應鏈夥伴建構，及相關基礎建設與法規等，外在條件的配合都陸續到位後，美國廠與台灣廠的績效應該很接近。
至於會有多接近，學習曲線有多快，這就是董事長魏哲家、美國廠執行長莊瑞萍要努力之處。就像韓國三星設在德州的廠房，如今的績效和三星韓國母廠很接近，因此，當台積電與三星在自己國家的經營績效有顯著差異時，台積電與三星在美國的經營績效也會不同。台積電最大的難題之一，恐怕是人才與文化。台積電在台灣經營得如此成功，是因為台灣工程師的貢獻，美國人才願不願意像台灣員工那樣努力？答案恐怕不容太過樂觀。
但這也表示台積電有很大的努力空間，除了加強尋找認同理念的美國員工，更要形塑能夠兼容並蓄的美國廠文化，才有助於達到美國廠的營運目標。
曾有一位台積電前主管描述在美國廠發生一個故事。台積電美國員工五點一下班就走人，曾有人下班前把機台推到電梯裡，但五點一到人就走了，機台還留在電梯裡上上下下。後來是待晚一點的台籍員工，趕快去把機台推出來，以免精密的機台受損。
數年前，台積電招收第一批美國員工後，曾派來台灣受訓後再回美國廠服務，如今那群人有一半以上已經離職，留下來的員工，顯然就是比較符合與適應公司文化的人。這是台灣企業在國際布局時必須承受的文化衝擊，台積電在台灣雇用的都是願意奉獻的頂尖人才，但在美國要如何爭取到這種一流高手，是跨國企業必經的挑戰。美國科技業許多高階人才在舊金山矽谷上班及創業，每天晚上也都是燈火通明，為了創新與願景而努力。台積電到美國後，除了爭取優秀人才，還要導入台灣精實的工作文化。
外界把台積電的成功歸因為爆肝文化，是太過簡化及輕蔑的說法，台灣融合紀律、速度與創新的製造業精神，如今許多國外企業都很想研究學習。因此，台積電如何進行國際布局，把這種精神複製到先進國家，是台灣企業能否揚威國際的新挑戰。
日前，德國德勒斯登代表團來台交流，學習台灣經營半導體生態系的經驗，很肯定台灣半導體高效率的營運，以及高度靈活的排班與快速反應。他們坦言，在工作文化上，德國與台灣兩國的員工還需要磨合，例如，如何將台灣的「速度感」植入德國的「嚴謹度」中。但他們也很確定，德國在機械與傳統汽車製造具有國際優勢，但在半導體製造的整體效率與供應鏈完整度上，台灣是全球的標竿，德國必須向台灣學習。
四、衝擊台灣供應鏈？ 帶動爭取國際訂單
第四個問題，除了台積電加大到美國投資力道之外，包括半導體供應鏈及電子五哥也會跟進，這樣對台灣產業的衝擊是否太大？
有人說，台灣把半導體及AI伺服器供應鏈都搬到美國，這是掏空台灣，這個說法未免過慮，台灣不只參與美國的製造業建設與投資，而且也帶動台灣的供應鏈打國際盃，正面意義非常大。
去年八月，由台積電十八家供應商組成的德鑫控股，集團成員赴美參訪，德鑫控股董事長闕聖哲說，當時大家看到台積電投資美國趨勢確立，在美國的規模擴大後，全世界包括台灣的供應商都會積極跟進，開始投資美國。
台積電每年資本支出很高，去年400多億美元的支出，有九成付給國際企業，只有一成是台灣供應商，未來台商供應鏈不只要去美國投資，想辦法顧好原來那一成的生意，還要去爭取其他客戶更多商機，例如英特爾、美光、德儀、格芯等公司訂單。至於去日本和德國的台灣供應商，也要去爭取台積電以外，其他日、歐等國半導體廠的訂單，擴大台商影響力。
此外，台灣不只延伸半導體供應鏈至海外，也能外溢到整個AI供應鏈都包含其中。當台積電帶頭加碼美國，台灣電子五哥等，其他下游伺服器產業也會跟進，為輝達及美國科技七雄提供AI晶片及AI伺服器產品，以鞏固台灣在整個AI供應鏈的獨占地位。
1990年代台商去大陸投資，如今到美國投資，台商都在過程中更加壯大，陸續成為兆元企業。不管協助中國成為世界工廠，或幫忙美國恢復半導體及AI製造，重要的是台灣企業都能因此擴大國際布局、台灣經濟得以快速發展，這些都是對台灣有利的事。
五、改變未來發展？代工定位應再升級
第五，另一個更長期的問題，是台灣電子產業如何發展出自己的主體性，以及當企業擴大到海外布局，也要思考對台灣的衝擊及如何因應等問題。
對於長期以代工型態為主的台灣電子業來說，過去已達成許多成就，未來如何在美中兩國之外尋求更多機會，與歐洲、日本如何合作開創更多商機，這是可以思考的方向。
但與此同時，台灣在國際分工上，除了扮演強大的代工角色之外，必須要再找出其他獨特的競爭力，分散代工占比太高的問題。
另外，也應該要思考，既然海外發展對台灣絕對是正面因素，台積電可以就此成為世界級企業，但長期而言，帶出去的台灣人才是否會再回來？如果台灣政府能把環境打造得很完善，吸引更多企業總部來台灣落地，台灣子弟到世界各國打拼後，會願意落葉歸根，回台灣生活，這才是長期正面的效果。但是，如果台灣的生活環境不佳、教育無法提升、政治水平低落，赴海外工作的台灣人才不願意再回來，或是從此與台灣斷了聯繫，這對台灣造成的負面衝擊恐怕更大，需要大家及早思考與因應。
（本文作者為半導體產業評論家、前今周刊副總編輯，著有《晶片島上的光芒》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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